第208章 初次交锋(两章合一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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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想到我们离开云川不过一个多月,这里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。”
罗柿子的声音不高不低,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,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。
她的目光从城门口那几个陌生的官员脸上扫过,又一寸一寸地移到两侧站着的衙差身上,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肉。
那些面孔,没有一张是她认识的。
她认识云川县衙的每一个人。这座小城,她住了整整十一年。从三岁到十四岁,十一年光景,足够把一座小城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张脸都刻进骨头里。
县衙里的人,从上到下,从县丞到捕快到看门的老赵头,她全都认得——有的人她叫叔,有的人她叫哥,那些人跟她的亲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可如今,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都不见了。
卢怀义呢?他在爹的任上做了七年县尉,知道他爹回来,不可能不出来迎接。他去哪了?
周全、方正、江湖、陆追,四人曾是他爹帐下最得力的捕快,难不成他们也离开云川了?否则,他们不可能不来。
罗柿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不算笑,可也不算严肃。她收回目光,跟罗绍彦对视了一瞬。
父女二人什么都没说,可那一眼里,什么都说完了。
“下官云川代县丞陈文元,携云川大小官员,拜见钦差大人。”
一个肥头大耳、油光满面的中年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绿色官服,那料子不错,绣纹也规整,可穿在他身上,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。
他脸上的肉堆得层层叠叠,笑起来的时候五官被挤到了一起,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,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拿捏不好分寸的、又生怕别人不满意的不安。
他抱拳行礼的姿势倒是标准,腰弯的角度、手臂的高度、声音的响度,都挑不出毛病——可就是太对了,对得像是在戏台上练过无数遍的。
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也跟着纷纷抱拳,齐声道:“参见罗大人!”
罗绍彦骑在大黑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那沉默不过两息,可陈文元弯着的腰就不敢直起来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头顶压下来,不重,不狠,可就是让他不敢动。
“陈代县丞客气了。”罗绍彦终于开口了,语气平平淡淡的,就是很寻常的客套话。
若不是时机不对,罗柿子一定笑喷。她赶紧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城墙上的枯草,可她爹那句话在她耳朵里转了三个来回,越品越有味道。
“陈代县丞”——这四个字,陈文元自己说出来,那叫谦虚,叫本分,叫“我清楚自己是个临时的”。
可这四个字从钦差大人嘴里说出来,当着满城官员和百姓的面说出来,那味道就完全变了。
那不是谦虚,那是提醒——提醒陈文元,也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:你不过是个“代”的,不是正式的,随时可以被换掉。
这话说得客客气气,挑不出一丝毛病,可那客气的底下,压着一块石头。
陈文元脸上的肥肉微微一颤,那颤动的幅度极小,若不是刻意盯着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迅速地直起身,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,像是刚才那一颤从未发生过。那笑容堆得又快又好,像是一张训练有素的面具。
“罗大人一路辛苦,不如赶紧进城稍事休息。”
他侧身让开,一只手往城门里一引,那姿态殷勤得恰到好处,
“驿馆已经备好了热水茶饭,罗大人和诸位一路风尘,先歇歇脚,下官再慢慢向罗大人禀报云川的政务。”
“好。有劳陈代县丞了。”
罗绍彦嘴上说着“有劳”,语气甚至比刚才还和煦了几分。可他的脚没动,大黑马纹丝不动地停在原地,连蹄子都没挪一下。
他的目光越过陈文元的肩膀,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官员身上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像是在数人头,又像是在认脸。
“不知这几位是?”他眸中满是疑惑:“没成想一别云川不到两个月,一个老面孔都没看见。”
陈文元一拍脑门,“诶哟哟”了一声,那声音不大不小,动作不轻不重,可那副“我真是个粗心人”的懊恼表情做得恰到好处。
“瞧下官这记性。”他打着哈哈陪笑,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得罪人的卑微,“罗大人千万别见怪。下官给您一一引见。”
“引见”
陆庭筠的声音从旁边不紧不慢地飘过来。两个字的反问,轻描淡写的,可那轻描淡写里,裹着一层薄薄的、冰凉的、让人不敢接话的意味。
他骑在枣红马上,手里握着马鞭,就那么随意地搭在鞍桥上。
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,像是在换一个更舒服的坐姿。
陆庭筠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,外头罩着鸦青色的大氅,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,革带上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。
那玉佩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单那一块玉,就够云川县衙上下吃三年的俸禄。
他没有刻意端架子,甚至没有刻意坐直——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,不是穿一身好衣裳就能装出来的。
那是世家里养出来的气度:看人的时候不看你,跟你说话的时候不看你,甚至不需要看你,你自己就知道你的身份低了。
在场的云川官员们原本就有些局促,这会儿更不自在了。
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,可那匹马、那身衣裳、那块玉佩、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,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们——这人,他们得罪不起。
陈文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那停滞不过一瞬,快得像烛火跳了一下,可陆庭筠看得见,罗柿子看得见,罗绍彦也看得见。
陈文元迅速改口,那改口的速度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,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有减少,反而更浓了几分:
“是是是,下官口误。回禀罗大人,这几位是——”
“回禀也不必。”
陆庭筠终于收回了目光,轻轻地、慢慢地转向陈文元。
“下级见上级,自报家门是规矩。”他的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,甚至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,
“一个代县丞,替一干不入流的属官引见钦差——陈代县丞这门规矩,是谁教的?”
他的声音不大,语调也不高,可那话里的分量,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,不砍人,可压在身上,沉得很。
那句“一个代县丞”和“一干不入流的属官”被他咬得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——既没有刻意强调,又没有一带而过。
他不是在骂人,甚至不是在指责,他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可那事实本身,就是一把刀。
陈文元的脑门上开始冒汗了。不是细密的汗珠,是大颗大颗的、顺着额头往下淌的汗。那汗来得又快又急,像是有人在给他浇水。
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可那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自然了——嘴角的弧度还在,可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散了,剩下两只空洞的、发慌的眼睛,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,手忙脚乱地擦了一把,那帕子瞬间就湿了一小块。
“是下官的不是、是下官的不是。”他的声音发紧,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,那紧巴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,
“下官一时心急,失了分寸。还请罗大人不要见怪。”
“见怪?”
罗柿子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,她骑着骅骝马,身子微微前倾,右手搭在银枪上,枪尖朝上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那笑容看起来纯良无害,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好奇地请教一个问题。
“陈代县丞说‘不要见怪’?”她歪了歪头,“见怪是什么意思呢?是‘不要放在心上’,是‘原谅下官这一次’,对吧?”
陈文元连连点头,那点头的幅度大得像是在捣蒜:“是是是,罗姑娘说得是。”
“可我觉得吧——”罗柿子把“可我觉得吧”四个字拖得长长的,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在替对方着想的天真,
“做错了事,不是应该说‘请责罚’吗?怎么到了陈代县丞这儿,就成了‘请见怪’呢?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干净得像一朵刚开的花。
“陈代县丞这话要是传出去,说钦差大人到了云川,迎接的官员连句‘请责罚’都不会说——知道的,说陈代县丞是一时口误;不知道的,还以为云川的官员连基本的官场礼仪都不懂呢。您说是不是”
陈文元的帕子已经不够用了。他擦了又擦,汗还是往外冒。
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——不是垮了,而是僵了。
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,笑容和汗水搅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看了都觉得难受的表情。
“是下官的不是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跟前几个人能听见,可那低下去的语调里,有一种“我认了”的认命,
“下官言行无状,还请罗大人责罚。”
罗绍彦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那沉默不长,可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它很长很长,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责罚,暂时还称不上。本官就是随口一问。”一句“暂时还用不上”说的陈文元手都哆嗦了。
心中纳闷:不都说这个罗绍彦是个性子和善的、不受待见的国公府旁支庶子吗?这怎么如此尖锐?
“回罗大人的话,”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,低到像是一个在认罪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,、“卢县丞他……前些日子告病回乡了。走得急,没有来得及——告病。”
“告病。”罗绍彦重复了这两个字,微微的眯了眯眼晶。他看着陈文元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闪躲,有忐忑。
他知道,这个陈文元是不可能跟他说实话的。轻轻一夹马腹,大黑马迈步走进了城门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声音在狭长的城门洞里回荡。
一百多人的队伍鱼贯而入。禁卫军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家将们的长刀在马鞍上轻轻晃动着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,有的好奇地张望,有的低着头快步走开,有的站在远处指指点点。
可有那眼尖的突然发现,骑马走在前面的、身穿白狐大氅的竟然是他们前任县令的闺女———罗柿子!
再仔细一看,诶哟哟,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大人,竟然真的是他们的罗大人!
“罗大人?是您吗?您怎么回来了?”有那胆子大的,张嘴就问。
罗绍彦笑了,翻身下马与认出他的百姓一一打招呼。
“柿子姑娘,你爱吃的麻酱饼刚出锅,尝一个不?”一个满脸笑意的老汉举着自家冒着热气的饼高声询问。
罗柿子走过去,接过麻酱饼就咬了一口:“谭伯道饼更好吃了!”
谭伯一下子就笑了,眼里都带出了泪花:“柿子啊,你跟罗大人这回回来不走了吧?”
罗柿子心里一顿,看着满眼期盼的老人,罗柿子脸上的笑更盛了:
“谭伯放心吧,不把你的饼吃光,我不会走的。”
“好好!我一定多烙饼,让你吃不完。”
“柿子啊,尝尝我家的羊汤,你以前最爱喝的。”
“谁说的,柿子姑娘最爱吃的是我家的樱桃煎。”
······
罗柿子的怀里很快就堆满了百姓们送的各种吃食,可面对她掏出的银子,却说什么也不肯接。
好像接了他们就会走,不接那银子,柿子就会留下、一直留在云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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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柿子的声音不高不低,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,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。
她的目光从城门口那几个陌生的官员脸上扫过,又一寸一寸地移到两侧站着的衙差身上,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肉。
那些面孔,没有一张是她认识的。
她认识云川县衙的每一个人。这座小城,她住了整整十一年。从三岁到十四岁,十一年光景,足够把一座小城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张脸都刻进骨头里。
县衙里的人,从上到下,从县丞到捕快到看门的老赵头,她全都认得——有的人她叫叔,有的人她叫哥,那些人跟她的亲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可如今,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都不见了。
卢怀义呢?他在爹的任上做了七年县尉,知道他爹回来,不可能不出来迎接。他去哪了?
周全、方正、江湖、陆追,四人曾是他爹帐下最得力的捕快,难不成他们也离开云川了?否则,他们不可能不来。
罗柿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不算笑,可也不算严肃。她收回目光,跟罗绍彦对视了一瞬。
父女二人什么都没说,可那一眼里,什么都说完了。
“下官云川代县丞陈文元,携云川大小官员,拜见钦差大人。”
一个肥头大耳、油光满面的中年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绿色官服,那料子不错,绣纹也规整,可穿在他身上,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。
他脸上的肉堆得层层叠叠,笑起来的时候五官被挤到了一起,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,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拿捏不好分寸的、又生怕别人不满意的不安。
他抱拳行礼的姿势倒是标准,腰弯的角度、手臂的高度、声音的响度,都挑不出毛病——可就是太对了,对得像是在戏台上练过无数遍的。
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也跟着纷纷抱拳,齐声道:“参见罗大人!”
罗绍彦骑在大黑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那沉默不过两息,可陈文元弯着的腰就不敢直起来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头顶压下来,不重,不狠,可就是让他不敢动。
“陈代县丞客气了。”罗绍彦终于开口了,语气平平淡淡的,就是很寻常的客套话。
若不是时机不对,罗柿子一定笑喷。她赶紧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城墙上的枯草,可她爹那句话在她耳朵里转了三个来回,越品越有味道。
“陈代县丞”——这四个字,陈文元自己说出来,那叫谦虚,叫本分,叫“我清楚自己是个临时的”。
可这四个字从钦差大人嘴里说出来,当着满城官员和百姓的面说出来,那味道就完全变了。
那不是谦虚,那是提醒——提醒陈文元,也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:你不过是个“代”的,不是正式的,随时可以被换掉。
这话说得客客气气,挑不出一丝毛病,可那客气的底下,压着一块石头。
陈文元脸上的肥肉微微一颤,那颤动的幅度极小,若不是刻意盯着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迅速地直起身,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,像是刚才那一颤从未发生过。那笑容堆得又快又好,像是一张训练有素的面具。
“罗大人一路辛苦,不如赶紧进城稍事休息。”
他侧身让开,一只手往城门里一引,那姿态殷勤得恰到好处,
“驿馆已经备好了热水茶饭,罗大人和诸位一路风尘,先歇歇脚,下官再慢慢向罗大人禀报云川的政务。”
“好。有劳陈代县丞了。”
罗绍彦嘴上说着“有劳”,语气甚至比刚才还和煦了几分。可他的脚没动,大黑马纹丝不动地停在原地,连蹄子都没挪一下。
他的目光越过陈文元的肩膀,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官员身上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像是在数人头,又像是在认脸。
“不知这几位是?”他眸中满是疑惑:“没成想一别云川不到两个月,一个老面孔都没看见。”
陈文元一拍脑门,“诶哟哟”了一声,那声音不大不小,动作不轻不重,可那副“我真是个粗心人”的懊恼表情做得恰到好处。
“瞧下官这记性。”他打着哈哈陪笑,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得罪人的卑微,“罗大人千万别见怪。下官给您一一引见。”
“引见”
陆庭筠的声音从旁边不紧不慢地飘过来。两个字的反问,轻描淡写的,可那轻描淡写里,裹着一层薄薄的、冰凉的、让人不敢接话的意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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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,像是在换一个更舒服的坐姿。
陆庭筠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,外头罩着鸦青色的大氅,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,革带上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。
那玉佩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单那一块玉,就够云川县衙上下吃三年的俸禄。
他没有刻意端架子,甚至没有刻意坐直——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,不是穿一身好衣裳就能装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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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,可那匹马、那身衣裳、那块玉佩、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,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们——这人,他们得罪不起。
陈文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那停滞不过一瞬,快得像烛火跳了一下,可陆庭筠看得见,罗柿子看得见,罗绍彦也看得见。
陈文元迅速改口,那改口的速度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,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有减少,反而更浓了几分:
“是是是,下官口误。回禀罗大人,这几位是——”
“回禀也不必。”
陆庭筠终于收回了目光,轻轻地、慢慢地转向陈文元。
“下级见上级,自报家门是规矩。”他的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,甚至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,
“一个代县丞,替一干不入流的属官引见钦差——陈代县丞这门规矩,是谁教的?”
他的声音不大,语调也不高,可那话里的分量,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,不砍人,可压在身上,沉得很。
那句“一个代县丞”和“一干不入流的属官”被他咬得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——既没有刻意强调,又没有一带而过。
他不是在骂人,甚至不是在指责,他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可那事实本身,就是一把刀。
陈文元的脑门上开始冒汗了。不是细密的汗珠,是大颗大颗的、顺着额头往下淌的汗。那汗来得又快又急,像是有人在给他浇水。
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可那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自然了——嘴角的弧度还在,可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散了,剩下两只空洞的、发慌的眼睛,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,手忙脚乱地擦了一把,那帕子瞬间就湿了一小块。
“是下官的不是、是下官的不是。”他的声音发紧,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,那紧巴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,
“下官一时心急,失了分寸。还请罗大人不要见怪。”
“见怪?”
罗柿子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,她骑着骅骝马,身子微微前倾,右手搭在银枪上,枪尖朝上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那笑容看起来纯良无害,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好奇地请教一个问题。
“陈代县丞说‘不要见怪’?”她歪了歪头,“见怪是什么意思呢?是‘不要放在心上’,是‘原谅下官这一次’,对吧?”
陈文元连连点头,那点头的幅度大得像是在捣蒜:“是是是,罗姑娘说得是。”
“可我觉得吧——”罗柿子把“可我觉得吧”四个字拖得长长的,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在替对方着想的天真,
“做错了事,不是应该说‘请责罚’吗?怎么到了陈代县丞这儿,就成了‘请见怪’呢?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干净得像一朵刚开的花。
“陈代县丞这话要是传出去,说钦差大人到了云川,迎接的官员连句‘请责罚’都不会说——知道的,说陈代县丞是一时口误;不知道的,还以为云川的官员连基本的官场礼仪都不懂呢。您说是不是”
陈文元的帕子已经不够用了。他擦了又擦,汗还是往外冒。
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——不是垮了,而是僵了。
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,笑容和汗水搅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看了都觉得难受的表情。
“是下官的不是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跟前几个人能听见,可那低下去的语调里,有一种“我认了”的认命,
“下官言行无状,还请罗大人责罚。”
罗绍彦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那沉默不长,可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它很长很长,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责罚,暂时还称不上。本官就是随口一问。”一句“暂时还用不上”说的陈文元手都哆嗦了。
心中纳闷:不都说这个罗绍彦是个性子和善的、不受待见的国公府旁支庶子吗?这怎么如此尖锐?
“回罗大人的话,”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,低到像是一个在认罪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,、“卢县丞他……前些日子告病回乡了。走得急,没有来得及——告病。”
“告病。”罗绍彦重复了这两个字,微微的眯了眯眼晶。他看着陈文元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闪躲,有忐忑。
他知道,这个陈文元是不可能跟他说实话的。轻轻一夹马腹,大黑马迈步走进了城门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声音在狭长的城门洞里回荡。
一百多人的队伍鱼贯而入。禁卫军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家将们的长刀在马鞍上轻轻晃动着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,有的好奇地张望,有的低着头快步走开,有的站在远处指指点点。
可有那眼尖的突然发现,骑马走在前面的、身穿白狐大氅的竟然是他们前任县令的闺女———罗柿子!
再仔细一看,诶哟哟,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大人,竟然真的是他们的罗大人!
“罗大人?是您吗?您怎么回来了?”有那胆子大的,张嘴就问。
罗绍彦笑了,翻身下马与认出他的百姓一一打招呼。
“柿子姑娘,你爱吃的麻酱饼刚出锅,尝一个不?”一个满脸笑意的老汉举着自家冒着热气的饼高声询问。
罗柿子走过去,接过麻酱饼就咬了一口:“谭伯道饼更好吃了!”
谭伯一下子就笑了,眼里都带出了泪花:“柿子啊,你跟罗大人这回回来不走了吧?”
罗柿子心里一顿,看着满眼期盼的老人,罗柿子脸上的笑更盛了:
“谭伯放心吧,不把你的饼吃光,我不会走的。”
“好好!我一定多烙饼,让你吃不完。”
“柿子啊,尝尝我家的羊汤,你以前最爱喝的。”
“谁说的,柿子姑娘最爱吃的是我家的樱桃煎。”
······
罗柿子的怀里很快就堆满了百姓们送的各种吃食,可面对她掏出的银子,却说什么也不肯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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