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大考
作为朱慈烺选中的河南巡抚,为了能让高名衡更好地去应对今后中原的复杂局面,并带来河南文官应对更高一级压力,趁着此次李自成领军攻打开封,朱慈烺必须要改变高名衡的思维,只有高名衡能有所改变,凡事不以旧秩序、旧模式去思考,而能以新思维、新章法去行事,如此才能真正扛起中原这副千斤重担。
路线之争,从朱慈烺踏足开封的那刻起,便已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拉开帷幕。
再拘泥于旧的模式,别说是拯救大明了,即便是拯救中原这处战略要地,那也是痴人说梦的。
为官清廉,刚正不阿,这固然是极为难得的品质,但在如今这乱局下,却不能成为破局的关键。
尽管朱慈烺知道,想改变一个人的思维,绝非是一件易事。
尤其是像高名衡这等经历了科考,经历了官场的传统文官,这早就在圣贤书中,官场磋磨中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处世之道。
但正因为难,其意义才愈发重大。
朱慈烺要用开封,用中原,来让高名衡经历一次‘龙场悟道’,只有这样,高名衡才能真正从樊笼中得以超脱。
“该与高卿言说的,孤都讲出了。”
与高名衡交谈之际,堂外的天已彻底黑透。
朱慈烺接过方正化所递大氅,在高名衡略带惊诧注视下披好,面色平静地开口,“孤就不在此影响高卿统筹了,孤先往西城走走,今夜开门收容溃兵难民之事,断不能有任何的差池。”
“殿下不可啊!”
高名衡闻言脸色大变,急声劝阻起来,“西城所聚溃兵难民众多,本就是隐患最大之处,殿下千金之躯,岂能轻涉险地啊!”
“大难将至,何来千金之躯?”
朱慈烺露出笑意,拍了拍高名衡的肩膀,“卿是孤钦定的专擅之人,此时此刻,卿留此坐镇统筹,可比亲临西城更重要。”
“孤去西城,不是为卿减负的,而是要叫全体军民知道,即便是孤,贵为当朝储君,在大难将至下,也要尽自己的一份力。”
“殿下…”
高名衡神色有变,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原本按他所想,待到将一应事宜基本理顺,他将亲赴西城坐镇,毕竟这是直面豫西之地的,李自成在豫西搅动风云,虽一路攻城略地,但仍有大批群体不愿从贼,如此这就成了汇聚所在。
起初太子没有提及此处,他还道太子对此并不了解,可如今来看啊,从一开始太子就已想到了,并想好要代他前去西城坐镇了。
“优柔寡断,是救不了开封的。”
朱慈烺盯着高名衡,语气沉静却带着坚定,“于今夜而言,高卿需要做的更重要,有任何突发状况,务必第一时间干预并解决,待今夜事毕,孤再与卿详谈后续部署,卿当珍重。”
言罢,朱慈烺一甩袍袖,转身便朝堂外快步而去。
“殿下!!”
高名衡追出两步,终究还是停在了门槛内。
他看着那道被夜色吞没的身影,半晌说不出话来,可他流露出的复杂表情,却已体现出他的内心。
大明有此国储,是社稷之幸,更为天下之幸!
“来人啊!”
高名衡猛地收回目光,沉声喝道,这喝喊,立时就有人跑了过来,来人不是别人,正是朱慈烺派到高名衡身边驱使的悍将王辅臣。
“高柱史。”
“挑选可靠人手,急赴诸门,召诸门镇守文武宣读本官之命。”
高名衡讲这些时,已转身朝桌案走去,王辅臣见状跟着走进,“太子殿下不顾安危,亲赴西门坐镇,今夜收容城外溃兵难民之事,谁若敢出现任何差池,本官绝不轻饶!”
王辅臣听后神色有变。
他是随驾来开封时日不长,但开封何处重要,何处危急,他却还是能分清的,太子今夜亲赴西城,这分明是将最凶险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了。
“还有,安排好这一切后,你选一机灵者赶赴周王邸。”
写好文书的高名衡,拿起就朝王辅臣走来,“见到周王,就言太子已赴西城,本官劝说再三,太子仍忧开封而决意前往,切记,一定要见了周王再言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接过文书的王辅臣,迎着高名衡注视重重点头,随即抱拳一礼便转身朝堂外快步而去。
开封之危定能解除!
立于原地的高名衡,努力让自己平复心神,这次李自成别说是亲至于此,即便他携十数万精锐,也别想攻破开封!
……
朱慈烺出巡按衙门,经钟楼北上,途径中山路,这一路每隔一段距离,就有成堆的篝火在寒风下摇曳,火星被风卷起,在半空打个旋儿便散了,一队队兵卒、差役、坊丁所组队伍把守各处。
为了今夜收容城外溃兵难民,高名衡是付出了很大心血,可以说将能调动的力量尽数调动起来。
甚至为了确保城内秩序安稳,高名衡还在城内划分了一应区域,交由他信得过的官吏坐镇。
黑夜降临,本就会放大恐惧,尤其是时下这等紧要关口,但越是这等态势下,就越是不能出现任何差池。
“殿下,前面就是王邸所在,不若您先往王邸暂歇,由臣代殿下赴西门坐镇。”骑马紧随的曹变蛟,在见到夜幕下的午门,探身便对朱慈烺说道。
讲这番话时,随行的方正化等人,无不是神色复杂地看向朱慈烺。
说实话,对自家殿下涉险赴西门坐镇,随驾的这帮核心,有一个算一个,没有谁是赞同的。
但有些话,多数人却不敢讲。
别看朱慈烺平日待人宽和,可一旦决意之事,谁劝都是没用的,这也就是曹变蛟,换作旁人只怕都不敢提。
“不必。”
朱慈烺微微前倾,迎着寒风纵马疾驰,“孤既对高卿言明此事,自是要亲赴西门坐镇的,若连孤都畏缩不前,那又如何带领开封军民渡过此次危机?”
作为上位者,是要懂得规避风险,但也要分在什么情况之下,若此刻朱慈烺选择不立危墙下,那开封军民所凝的心气就散了。
朱慈烺涉险来开封,为的是什么?
不就是凝聚开封军民之心吗?
现在是有风险,可跟整个中原生乱相比,这根本就不算什么,若现在都不敢涉险,那先前所做都是白费。
“是周王驾!”
队伍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这在黑夜中显得异常突兀,循声看去,就见灯火通明的外萧墙午门外,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在寒风中静静矗立。
队伍最前方,周王朱恭枵身披大氅,骑马立于寒风之中,在看到中山路冲来的队伍,周王动了。
‘王叔,侄儿没看错你啊。’
依稀间看到这一幕的朱慈烺,唇角浮现出一抹淡笑,跟只会享乐,不思家国的福王朱常洵相比,朱恭枵这位周王,才配称得上是大明宗藩!
或许在承平时期,朱恭枵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毛病,但在大是大非面前,其能有这样的表现,朱慈烺就知此人还是有救的。
日后大明真要踏足海外,必有一块疆域是属周王一脉的,至于周藩一系,那定也会有一场大造化的。
这是朱慈烺对周王的肯定。
“殿下,何故舍下本王,而独赴西门?”
朱恭枵纵马上前,隔着数步勒住缰绳,声音中带有些许不满,“难道在殿下心中,本王是贪生怕死之徒?”
虽不知朱慈烺独去巡按衙门,跟高名衡谈了些什么,但观其架势,朱恭枵也知其归来定不是归王邸的。
尽管不知朱慈烺为何执意以身犯险,可在开封这地界上,面对如此境遇下,贵为一国储君的太子都不惧风险,他这个就藩开封的宗藩岂能畏缩于周王邸啊,这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?
“瞧王叔这话讲得。”
朱慈烺一勒缰绳,驱使胯下坐骑朝朱恭枵靠拢,“孤这不是刚离开巡按衙门,便急着要往西门去瞧一瞧,孤想着等局势稳定了,再差人告知王叔,不承想王叔先于孤一步在此等候了。”
讲这些话时,李若琏领着人走上前。
“殿下!”
李若琏躬身行礼。
见到李若琏的那刹,朱慈烺就知交于锦衣卫所办差使,李若琏已带队办好了,没有任何的犹豫,朱慈烺便发号施令,“李若琏,你即刻带能调锦衣赴巡按衙门,今夜便在高卿麾下驱使,凡有扰乱秩序,不听号令者,一律就地格杀!”
“谨遵谕令!”
李若琏领命而去,所聚锦衣旗校,在所属官校号令下,浩浩荡荡地朝巡按衙门疾驰赶去。
今夜要做的事太大,多一分力量调动,就能多一分保障,有锦衣在旁协助,高名衡能更从容应对此局。
“王叔,我等便赶去西门吧?”
朱慈烺目光投向朱恭枵,语气虽带着询问,却已驱马前行。朱恭枵见状,亦是策马跟上,与朱慈烺并肩而行。
“跟上!!”
随着道道喝喊,在黑夜中骤响,浩荡队伍便朝西门快速赶去,今夜对祥符城来讲,注定是无眠的。
其实到这个时候,聚在城内的百姓,一个个都已猜到怎么回事了,要说没有惶恐,这是不可能的。
毕竟李闯此次在河南崛起的速度太快,尤其是所部聚往洛阳开战,这是引得整个河南为之震动的。
但很多人是抱有侥幸的,觉得洛阳城高墙厚,觉得有大批援军急赴洛阳,李闯是不可能攻陷洛阳的。
可现实往往就是这样残酷。
先前是洛阳,现在轮到开封了。
只不过惶恐情绪蔓延归蔓延,但城内秩序却没有因此乱掉,一个是因为当朝太子来了开封,一个是各项举措虽然仓促,却在有条不紊地推进,所以今夜闹的动静虽大,可多数百姓是老实待在家中的。
偶有几户人家推开窗户,探出头来张望,见街上皆是甲胄鲜明的官军,又赶紧缩了回去,把门窗闩得严严实实。
……
西门城楼上,火把映照下,守城官军严阵以待,城垛各处除有大批弓弩手戒备,还有十数门佛朗机炮架着,肃杀之气弥漫在城头。
“今夜可别出甚岔子啊。”
“谁说不是啊,闯逆要真杀奔开封而来,这西门是首当其冲,真是不知太子殿下怎样想的,就为了城外一帮溃兵难民,何至叫开封置于此等险地下啊!”
“一帮贱民,死了也就死了,把城守好不比啥都强啊!”
“一个个都小点声吧,别叫太子派驻在此的将校听到。”
“听到又能怎样,咱们说的都是实情啊,难不成连说真话都不成了?”
敌楼所在,一处避风的区域。
一帮身穿华服,肩披大氅的贵人们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对于他们来讲,作为周藩一系的宗室,他们何曾遭过这等罪啊。
可就因为太子要聚拢军心,给一帮丘八发放欠响,他们就被各自府邸‘请’了出来,跟着遭罪还不算完,欠响都实发下去了,居然还不肯放他们回去,非要他们留在西城坚守,好叫开封军民知晓他们与开封共存亡的决心。
太子与周王在时,他们一个个是不敢闹,毕竟真要治他们的罪,都不必经朝廷就能将他们治罪了。
于是乎太子与周王前脚刚走,他们就开始闹腾起来,但是吧,留驻西城的府军前卫将校却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们。
跟着一起来的护卫,被那将校下令集中起来,至于他们这些人,就被请到了这处地方待到现在。
王祥,对这个人,这帮宗室贵人没有不咬牙切齿的,娘的,你是府军前卫的将校不假,是太子麾下亲信不假,但你他娘的未免也太嚣张了吧!!
可恼怒归恼怒吧,却没有一人敢当众发作,只因他们皆能感受到一点,真惹急了这个杀才,他是真敢杀人的。
不提这帮宗室贵人,与之相隔不远处,同样聚集着一批人,除了少数没穿戴甲胄外,余下个个是披甲挎刀。
“按高柱史所定,于酉时三刻,西城就要开城门,接应城外溃兵难民进瓮城,再经甄别后分批放行入城。”
此等态势下,一文官打扮的中年,清了清嗓子,扫视一周,沉声道:“李某知道,这对诸位来讲,是压力很大的,但压力再大,这人也必须顺利收容进城。”
“李闯不领军杀来还好,倘若真领军杀来了,这聚在城外的溃兵难民,要不设法驱散的话,那他们就会被闯逆裹胁着攻城。”
“李藩相所言不差。”
待中年将话讲完,便有一披甲壮汉接过话茬,这正是被那帮宗室贵人咬牙切齿的王祥,此刻的他神情冷峻,看着聚在此的众将,沉声道:“开封乃中原重镇,是不容有任何差池的,倘若真叫此城落于闯逆之手,那我等便是大明的罪人!”
“王某也知,今下讲这等话是不合时宜的,但诸位想一想,就依着李闯的性子,真要领军杀来开封,一旦开封被其攻破,那他们会给我等一个好下场吗?”
王祥的话,让在场之人无不面色凝重。
对于开城收容溃兵难民一事,要说他们没有不满这是不可能的,毕竟今日太子周王亲临发放欠响,这意味着什么就已不言而喻了。
都是聪明人,都能料到会发生什么。
如此凶险之境下,还要做这等事,万一其中藏有闯逆细作,届时放贼入城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话又说回来,李闯要真率军杀来开封,就城外所聚溃兵难民不设法驱散,这对后续守城无疑是巨大的隐患。
“那就按高柱史所言来办!”
“不错,敢有骚乱者,就地格杀!”
“溃兵这块儿,必须格外注意,断不可叫他们趁乱进城!”
“这块就交给老子,老子亲领一营弟兄,守好瓮城处,绝不放走任何可疑之人!”
一道道喝喊声接连响起,在场众将无不表明了态度,事情已经这样了,再有不满,再有意见,那也要等事情做完了再说。
周王邸长史李映春、府军前卫将校王祥见到此幕,无不是暗暗松了口气,这等事宜若没有他们配合推动,这根本就不好落实下去。
特别是对李映春来讲,他压力无疑是最大的,毕竟他只是周王邸的长史,虽说品阶在那摆着吧,但在河南官场却是排不上号的。
其接到的任务,是在高名衡赶来西门前,先暂为帮着协调好诸务,这烫手山芋要搁在平常,他是断不会去接的,但眼下局势危急,作为周王身边近臣,他是知晓些内情的,所以这不是推诿的时候。
就在众人议定之际,准备奔赴各处时,忽地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,这不免让人生有警觉,不多时喝喊声便响起。
“太子殿下至!”
“周王殿下至!”
在喝喊传递的那刹,此间有一个算一个,无不心下生惊地朝城垛跑去,入眼就见到城下有一支浩荡队伍在赶来。
这!
尽管震惊吧,但一个个却都动作不慢,李映春、王祥等人快步下城,谁都没有想到此等态势下,太子及周王会赶赴西城。
其实震惊的,又何止是这帮文武,驻守在此的大批将士,同样是感到震惊的,但很快那种震惊便被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情绪所取代。
“臣,李映春,参见太子殿下,参见周王殿下!”
“臣,王祥,参见太子殿下,参见周王殿下!”
“臣……”
在朱慈烺、朱恭枵相继翻身下马,欲朝西城门上走去时,一众文武就已赶到了驾前,曹变蛟等将警觉地看着赶来众人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朱慈烺虚抬了下手,目光却已越过众人,直直看向那巍峨的西门城楼,“形势紧迫,就不必被这些俗礼所束了。”
“臣等领命。”
众人忙躬身应道。
“李映春何在?”
“臣在!”
李映春忙上前一步,躬身应道。
看着上前的中年,朱慈烺神色平静道:“所涉西城收容诸务,都安排得如何了?”
“禀太子,一切已按先前所议安排妥当。”
李映春不敢有迟,忙禀报道:“臣与诸位同僚俱已分领好差遣,只待酉时三刻一到,便开西门收容城外溃兵难民。”
“人手是否有缺?”
朱慈烺走上前,伸手搀起李映春。
“回禀太子殿下,人手虽紧,但尚能支撑。”李映春顺势起身,恭敬应道,“为确保万全,除了西城原有守军外,随臣来此的王府护卫,诸府护卫同样会参与其中,另临调西城的府军前卫部,会肩负起外围警戒与秩序维持之责。”
“好。”
朱慈烺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西城门楼,随即落在眼前众文武身上,“孤知此事,对诸卿压力很大,然事关开封存亡,更关乎城内万千军民生死,孤与周王,就在此拜托诸卿了。”
言罢,朱慈烺竟朝着众人郑重一揖。
这一揖,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但很快,嘈杂声便响起了。
“殿下言重了!臣等必竭尽全力!”
“殿下……”
众人无不为之动容,纷纷躬身回礼,一时间此间气氛有所变,跟着来的周王朱恭枵见到此幕,那心中是不由生出唏嘘。
可在余光看到,城墙之上,探出的一颗颗脑袋时,一股怒意跟着就在心底生出,直娘贼的,真给周藩一脉丢人!
“曹变蛟,领着麾下的人,听从调遣。”
“臣领命!”
随着这道命令传达,朱慈烺便朝城上走去,他来此是为稳军心的,至于具体的部署,他是不会直接插手的。
真要出现差池时,底下的人解决不了,他再出手干涉也不迟,眼下这个时候,他必须要给底下人十足的信任。
其实从朱慈烺出现的那刹,对于在西城的这帮文武来讲,尤其是在一线带兵的将校,所谓的不满与怨气就已消去了大半。
太子殿下亲临西城,甚至不是讲几句话便走了,而是选择留在西城这边,那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啊。
这个时候除了拼命把差使办好外,就再没有别的想法了,甚至在这些将校心里,一个个都生出默契想法,谁要敢在这等关口闹出乱子,那他们的刀可不是什么摆设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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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拘泥于旧的模式,别说是拯救大明了,即便是拯救中原这处战略要地,那也是痴人说梦的。
为官清廉,刚正不阿,这固然是极为难得的品质,但在如今这乱局下,却不能成为破局的关键。
尽管朱慈烺知道,想改变一个人的思维,绝非是一件易事。
尤其是像高名衡这等经历了科考,经历了官场的传统文官,这早就在圣贤书中,官场磋磨中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处世之道。
但正因为难,其意义才愈发重大。
朱慈烺要用开封,用中原,来让高名衡经历一次‘龙场悟道’,只有这样,高名衡才能真正从樊笼中得以超脱。
“该与高卿言说的,孤都讲出了。”
与高名衡交谈之际,堂外的天已彻底黑透。
朱慈烺接过方正化所递大氅,在高名衡略带惊诧注视下披好,面色平静地开口,“孤就不在此影响高卿统筹了,孤先往西城走走,今夜开门收容溃兵难民之事,断不能有任何的差池。”
“殿下不可啊!”
高名衡闻言脸色大变,急声劝阻起来,“西城所聚溃兵难民众多,本就是隐患最大之处,殿下千金之躯,岂能轻涉险地啊!”
“大难将至,何来千金之躯?”
朱慈烺露出笑意,拍了拍高名衡的肩膀,“卿是孤钦定的专擅之人,此时此刻,卿留此坐镇统筹,可比亲临西城更重要。”
“孤去西城,不是为卿减负的,而是要叫全体军民知道,即便是孤,贵为当朝储君,在大难将至下,也要尽自己的一份力。”
“殿下…”
高名衡神色有变,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原本按他所想,待到将一应事宜基本理顺,他将亲赴西城坐镇,毕竟这是直面豫西之地的,李自成在豫西搅动风云,虽一路攻城略地,但仍有大批群体不愿从贼,如此这就成了汇聚所在。
起初太子没有提及此处,他还道太子对此并不了解,可如今来看啊,从一开始太子就已想到了,并想好要代他前去西城坐镇了。
“优柔寡断,是救不了开封的。”
朱慈烺盯着高名衡,语气沉静却带着坚定,“于今夜而言,高卿需要做的更重要,有任何突发状况,务必第一时间干预并解决,待今夜事毕,孤再与卿详谈后续部署,卿当珍重。”
言罢,朱慈烺一甩袍袖,转身便朝堂外快步而去。
“殿下!!”
高名衡追出两步,终究还是停在了门槛内。
他看着那道被夜色吞没的身影,半晌说不出话来,可他流露出的复杂表情,却已体现出他的内心。
大明有此国储,是社稷之幸,更为天下之幸!
“来人啊!”
高名衡猛地收回目光,沉声喝道,这喝喊,立时就有人跑了过来,来人不是别人,正是朱慈烺派到高名衡身边驱使的悍将王辅臣。
“高柱史。”
“挑选可靠人手,急赴诸门,召诸门镇守文武宣读本官之命。”
高名衡讲这些时,已转身朝桌案走去,王辅臣见状跟着走进,“太子殿下不顾安危,亲赴西门坐镇,今夜收容城外溃兵难民之事,谁若敢出现任何差池,本官绝不轻饶!”
王辅臣听后神色有变。
他是随驾来开封时日不长,但开封何处重要,何处危急,他却还是能分清的,太子今夜亲赴西城,这分明是将最凶险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了。
“还有,安排好这一切后,你选一机灵者赶赴周王邸。”
写好文书的高名衡,拿起就朝王辅臣走来,“见到周王,就言太子已赴西城,本官劝说再三,太子仍忧开封而决意前往,切记,一定要见了周王再言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接过文书的王辅臣,迎着高名衡注视重重点头,随即抱拳一礼便转身朝堂外快步而去。
开封之危定能解除!
立于原地的高名衡,努力让自己平复心神,这次李自成别说是亲至于此,即便他携十数万精锐,也别想攻破开封!
……
朱慈烺出巡按衙门,经钟楼北上,途径中山路,这一路每隔一段距离,就有成堆的篝火在寒风下摇曳,火星被风卷起,在半空打个旋儿便散了,一队队兵卒、差役、坊丁所组队伍把守各处。
为了今夜收容城外溃兵难民,高名衡是付出了很大心血,可以说将能调动的力量尽数调动起来。
甚至为了确保城内秩序安稳,高名衡还在城内划分了一应区域,交由他信得过的官吏坐镇。
黑夜降临,本就会放大恐惧,尤其是时下这等紧要关口,但越是这等态势下,就越是不能出现任何差池。
“殿下,前面就是王邸所在,不若您先往王邸暂歇,由臣代殿下赴西门坐镇。”骑马紧随的曹变蛟,在见到夜幕下的午门,探身便对朱慈烺说道。
讲这番话时,随行的方正化等人,无不是神色复杂地看向朱慈烺。
说实话,对自家殿下涉险赴西门坐镇,随驾的这帮核心,有一个算一个,没有谁是赞同的。
但有些话,多数人却不敢讲。
别看朱慈烺平日待人宽和,可一旦决意之事,谁劝都是没用的,这也就是曹变蛟,换作旁人只怕都不敢提。
“不必。”
朱慈烺微微前倾,迎着寒风纵马疾驰,“孤既对高卿言明此事,自是要亲赴西门坐镇的,若连孤都畏缩不前,那又如何带领开封军民渡过此次危机?”
作为上位者,是要懂得规避风险,但也要分在什么情况之下,若此刻朱慈烺选择不立危墙下,那开封军民所凝的心气就散了。
朱慈烺涉险来开封,为的是什么?
不就是凝聚开封军民之心吗?
现在是有风险,可跟整个中原生乱相比,这根本就不算什么,若现在都不敢涉险,那先前所做都是白费。
“是周王驾!”
队伍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这在黑夜中显得异常突兀,循声看去,就见灯火通明的外萧墙午门外,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在寒风中静静矗立。
队伍最前方,周王朱恭枵身披大氅,骑马立于寒风之中,在看到中山路冲来的队伍,周王动了。
‘王叔,侄儿没看错你啊。’
依稀间看到这一幕的朱慈烺,唇角浮现出一抹淡笑,跟只会享乐,不思家国的福王朱常洵相比,朱恭枵这位周王,才配称得上是大明宗藩!
或许在承平时期,朱恭枵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毛病,但在大是大非面前,其能有这样的表现,朱慈烺就知此人还是有救的。
日后大明真要踏足海外,必有一块疆域是属周王一脉的,至于周藩一系,那定也会有一场大造化的。
这是朱慈烺对周王的肯定。
“殿下,何故舍下本王,而独赴西门?”
朱恭枵纵马上前,隔着数步勒住缰绳,声音中带有些许不满,“难道在殿下心中,本王是贪生怕死之徒?”
虽不知朱慈烺独去巡按衙门,跟高名衡谈了些什么,但观其架势,朱恭枵也知其归来定不是归王邸的。
尽管不知朱慈烺为何执意以身犯险,可在开封这地界上,面对如此境遇下,贵为一国储君的太子都不惧风险,他这个就藩开封的宗藩岂能畏缩于周王邸啊,这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?
“瞧王叔这话讲得。”
朱慈烺一勒缰绳,驱使胯下坐骑朝朱恭枵靠拢,“孤这不是刚离开巡按衙门,便急着要往西门去瞧一瞧,孤想着等局势稳定了,再差人告知王叔,不承想王叔先于孤一步在此等候了。”
讲这些话时,李若琏领着人走上前。
“殿下!”
李若琏躬身行礼。
见到李若琏的那刹,朱慈烺就知交于锦衣卫所办差使,李若琏已带队办好了,没有任何的犹豫,朱慈烺便发号施令,“李若琏,你即刻带能调锦衣赴巡按衙门,今夜便在高卿麾下驱使,凡有扰乱秩序,不听号令者,一律就地格杀!”
“谨遵谕令!”
李若琏领命而去,所聚锦衣旗校,在所属官校号令下,浩浩荡荡地朝巡按衙门疾驰赶去。
今夜要做的事太大,多一分力量调动,就能多一分保障,有锦衣在旁协助,高名衡能更从容应对此局。
“王叔,我等便赶去西门吧?”
朱慈烺目光投向朱恭枵,语气虽带着询问,却已驱马前行。朱恭枵见状,亦是策马跟上,与朱慈烺并肩而行。
“跟上!!”
随着道道喝喊,在黑夜中骤响,浩荡队伍便朝西门快速赶去,今夜对祥符城来讲,注定是无眠的。
其实到这个时候,聚在城内的百姓,一个个都已猜到怎么回事了,要说没有惶恐,这是不可能的。
毕竟李闯此次在河南崛起的速度太快,尤其是所部聚往洛阳开战,这是引得整个河南为之震动的。
但很多人是抱有侥幸的,觉得洛阳城高墙厚,觉得有大批援军急赴洛阳,李闯是不可能攻陷洛阳的。
可现实往往就是这样残酷。
先前是洛阳,现在轮到开封了。
只不过惶恐情绪蔓延归蔓延,但城内秩序却没有因此乱掉,一个是因为当朝太子来了开封,一个是各项举措虽然仓促,却在有条不紊地推进,所以今夜闹的动静虽大,可多数百姓是老实待在家中的。
偶有几户人家推开窗户,探出头来张望,见街上皆是甲胄鲜明的官军,又赶紧缩了回去,把门窗闩得严严实实。
……
西门城楼上,火把映照下,守城官军严阵以待,城垛各处除有大批弓弩手戒备,还有十数门佛朗机炮架着,肃杀之气弥漫在城头。
“今夜可别出甚岔子啊。”
“谁说不是啊,闯逆要真杀奔开封而来,这西门是首当其冲,真是不知太子殿下怎样想的,就为了城外一帮溃兵难民,何至叫开封置于此等险地下啊!”
“一帮贱民,死了也就死了,把城守好不比啥都强啊!”
“一个个都小点声吧,别叫太子派驻在此的将校听到。”
“听到又能怎样,咱们说的都是实情啊,难不成连说真话都不成了?”
敌楼所在,一处避风的区域。
一帮身穿华服,肩披大氅的贵人们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对于他们来讲,作为周藩一系的宗室,他们何曾遭过这等罪啊。
可就因为太子要聚拢军心,给一帮丘八发放欠响,他们就被各自府邸‘请’了出来,跟着遭罪还不算完,欠响都实发下去了,居然还不肯放他们回去,非要他们留在西城坚守,好叫开封军民知晓他们与开封共存亡的决心。
太子与周王在时,他们一个个是不敢闹,毕竟真要治他们的罪,都不必经朝廷就能将他们治罪了。
于是乎太子与周王前脚刚走,他们就开始闹腾起来,但是吧,留驻西城的府军前卫将校却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们。
跟着一起来的护卫,被那将校下令集中起来,至于他们这些人,就被请到了这处地方待到现在。
王祥,对这个人,这帮宗室贵人没有不咬牙切齿的,娘的,你是府军前卫的将校不假,是太子麾下亲信不假,但你他娘的未免也太嚣张了吧!!
可恼怒归恼怒吧,却没有一人敢当众发作,只因他们皆能感受到一点,真惹急了这个杀才,他是真敢杀人的。
不提这帮宗室贵人,与之相隔不远处,同样聚集着一批人,除了少数没穿戴甲胄外,余下个个是披甲挎刀。
“按高柱史所定,于酉时三刻,西城就要开城门,接应城外溃兵难民进瓮城,再经甄别后分批放行入城。”
此等态势下,一文官打扮的中年,清了清嗓子,扫视一周,沉声道:“李某知道,这对诸位来讲,是压力很大的,但压力再大,这人也必须顺利收容进城。”
“李闯不领军杀来还好,倘若真领军杀来了,这聚在城外的溃兵难民,要不设法驱散的话,那他们就会被闯逆裹胁着攻城。”
“李藩相所言不差。”
待中年将话讲完,便有一披甲壮汉接过话茬,这正是被那帮宗室贵人咬牙切齿的王祥,此刻的他神情冷峻,看着聚在此的众将,沉声道:“开封乃中原重镇,是不容有任何差池的,倘若真叫此城落于闯逆之手,那我等便是大明的罪人!”
“王某也知,今下讲这等话是不合时宜的,但诸位想一想,就依着李闯的性子,真要领军杀来开封,一旦开封被其攻破,那他们会给我等一个好下场吗?”
王祥的话,让在场之人无不面色凝重。
对于开城收容溃兵难民一事,要说他们没有不满这是不可能的,毕竟今日太子周王亲临发放欠响,这意味着什么就已不言而喻了。
都是聪明人,都能料到会发生什么。
如此凶险之境下,还要做这等事,万一其中藏有闯逆细作,届时放贼入城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话又说回来,李闯要真率军杀来开封,就城外所聚溃兵难民不设法驱散,这对后续守城无疑是巨大的隐患。
“那就按高柱史所言来办!”
“不错,敢有骚乱者,就地格杀!”
“溃兵这块儿,必须格外注意,断不可叫他们趁乱进城!”
“这块就交给老子,老子亲领一营弟兄,守好瓮城处,绝不放走任何可疑之人!”
一道道喝喊声接连响起,在场众将无不表明了态度,事情已经这样了,再有不满,再有意见,那也要等事情做完了再说。
周王邸长史李映春、府军前卫将校王祥见到此幕,无不是暗暗松了口气,这等事宜若没有他们配合推动,这根本就不好落实下去。
特别是对李映春来讲,他压力无疑是最大的,毕竟他只是周王邸的长史,虽说品阶在那摆着吧,但在河南官场却是排不上号的。
其接到的任务,是在高名衡赶来西门前,先暂为帮着协调好诸务,这烫手山芋要搁在平常,他是断不会去接的,但眼下局势危急,作为周王身边近臣,他是知晓些内情的,所以这不是推诿的时候。
就在众人议定之际,准备奔赴各处时,忽地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,这不免让人生有警觉,不多时喝喊声便响起。
“太子殿下至!”
“周王殿下至!”
在喝喊传递的那刹,此间有一个算一个,无不心下生惊地朝城垛跑去,入眼就见到城下有一支浩荡队伍在赶来。
这!
尽管震惊吧,但一个个却都动作不慢,李映春、王祥等人快步下城,谁都没有想到此等态势下,太子及周王会赶赴西城。
其实震惊的,又何止是这帮文武,驻守在此的大批将士,同样是感到震惊的,但很快那种震惊便被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情绪所取代。
“臣,李映春,参见太子殿下,参见周王殿下!”
“臣,王祥,参见太子殿下,参见周王殿下!”
“臣……”
在朱慈烺、朱恭枵相继翻身下马,欲朝西城门上走去时,一众文武就已赶到了驾前,曹变蛟等将警觉地看着赶来众人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朱慈烺虚抬了下手,目光却已越过众人,直直看向那巍峨的西门城楼,“形势紧迫,就不必被这些俗礼所束了。”
“臣等领命。”
众人忙躬身应道。
“李映春何在?”
“臣在!”
李映春忙上前一步,躬身应道。
看着上前的中年,朱慈烺神色平静道:“所涉西城收容诸务,都安排得如何了?”
“禀太子,一切已按先前所议安排妥当。”
李映春不敢有迟,忙禀报道:“臣与诸位同僚俱已分领好差遣,只待酉时三刻一到,便开西门收容城外溃兵难民。”
“人手是否有缺?”
朱慈烺走上前,伸手搀起李映春。
“回禀太子殿下,人手虽紧,但尚能支撑。”李映春顺势起身,恭敬应道,“为确保万全,除了西城原有守军外,随臣来此的王府护卫,诸府护卫同样会参与其中,另临调西城的府军前卫部,会肩负起外围警戒与秩序维持之责。”
“好。”
朱慈烺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西城门楼,随即落在眼前众文武身上,“孤知此事,对诸卿压力很大,然事关开封存亡,更关乎城内万千军民生死,孤与周王,就在此拜托诸卿了。”
言罢,朱慈烺竟朝着众人郑重一揖。
这一揖,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但很快,嘈杂声便响起了。
“殿下言重了!臣等必竭尽全力!”
“殿下……”
众人无不为之动容,纷纷躬身回礼,一时间此间气氛有所变,跟着来的周王朱恭枵见到此幕,那心中是不由生出唏嘘。
可在余光看到,城墙之上,探出的一颗颗脑袋时,一股怒意跟着就在心底生出,直娘贼的,真给周藩一脉丢人!
“曹变蛟,领着麾下的人,听从调遣。”
“臣领命!”
随着这道命令传达,朱慈烺便朝城上走去,他来此是为稳军心的,至于具体的部署,他是不会直接插手的。
真要出现差池时,底下的人解决不了,他再出手干涉也不迟,眼下这个时候,他必须要给底下人十足的信任。
其实从朱慈烺出现的那刹,对于在西城的这帮文武来讲,尤其是在一线带兵的将校,所谓的不满与怨气就已消去了大半。
太子殿下亲临西城,甚至不是讲几句话便走了,而是选择留在西城这边,那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啊。
这个时候除了拼命把差使办好外,就再没有别的想法了,甚至在这些将校心里,一个个都生出默契想法,谁要敢在这等关口闹出乱子,那他们的刀可不是什么摆设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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